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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0-07-10

我拿起那张画,左看右看。只一只笔,一条墨,几滴酒;非黑即白,

我拿起那张画,左看右看。只一只笔,一条墨,几滴酒;非黑即白,

我常常过了中午就抓几块油饼揣在怀里,随便挑一本爹的破烂册子,穿过市场后头那片松林,沿着山路走到卧牛坡。坡上有一座巨石,约一个人高,宽度嘛,我可以躺在上头翻两圈还不怕滚落地;据说是女娲娘娘补天遗留下来的天石。我三两下爬上去,掏出油饼,摊开册子,倒勾着腿趴在石面,悠闲地边吃边读起来。

第一页是〈东坡羹颂〉。

是菜谱吗?难道我拿错了?娘平时煮饭都是大锅混炒,哪有这幺讲究?我按下心中疑问,先往下读,越读越觉得稀奇,苏东坡不但会做诗,还能下厨呢。

显然,这道羹是他的拿手菜,「不用鱼肉五味,有自然之甘」,几乎任何蔬菜都适用;白菜、大头菜、萝蔔、荸荠,还有茄子……茄子!噁不噁心!萝蔔还不错,我想起茄子软烂的口感,浑身不舒服,皱起眉往下看。

菜要先洗过,而且得「揉洗数过,去辛苦汁」,锅缘要涂「生油少许」,一碗水煮沸了再丢入菜实,加点生姜片。

就这样?

一堆菜叶能有鱼肉香甜?我还真不信。

最后他还说这道菜羹有「天真味」。看来写文章的人都爱骗人,「天真味」是啥?烂茄子糊白菜?油嫩嫩鸡腿才是真美味。我狠狠咬了一口油饼。

下一页是〈猪肉颂〉。

哈!是不是?没有肉谁受得了。看来写文章的人也不是老爱骗人。

苏东坡这道菜连我也能做。

「净洗锅,少着水」,小火焖煮,「待他自熟莫催他,火候足时他最美。」我看着都想流口水,他老兄还「早晨起来打两碗」。读到这里,我又狠狠咬了一口油饼,满口酥皮,咿咿唔唔自言自语说着:

「这个苏东坡,一早起来大吃猪肉,肥滋滋的,也太补了吧。」

「关你什幺事?所以才接着说『饱得自家君莫管』啊。」一个浑厚的声音从石头底下传出来。

我忽地坐起身子,爬到石边探头往下看,只见一颗脑袋,白花花的头髮梳成一个道士髻,露出靛蓝髮带。那个人缓缓转过身子,抬起头望着我,似笑非笑。他又瘦又高,鬍鬚长到前胸口,不像头髮全白了,而是灰黑夹杂,蓬乱张扬。山上挺凉的,他却只穿一件交领宽袖青布长棉袍,鬆垮垮挂在身上,手上握着一柄乳白色的如意,不时朝后颈搔痒。老人家总有七十了吧,木瓜似的长脸上却不见太多皱纹,气色挺红润,细细的瞇缝眼透着精神,薄薄的嘴脣微微往上翘。

「才不是想管,是羡慕。我每天早上不是喝粥就是啃孙好手的隔夜馒头,」说着,我狠狠咬一口油饼,「再不然就是卖剩的油饼。」

也不知哪来的一股委屈,我忍不住站起来对着山谷大喊:「我也想一早起来吃两碗猪肉啊!」

山谷里传来「肉——肉——啊——啊」的回声,我自己听了都好笑,站在石头下的老先生更是哇哈哈笑得可开心了。

「小哥,你的油饼好像很好吃,分爷爷嚐嚐。」

「好啊。」我抓起一块,準备往下跳。

「不忙,我上来。」老先生说完,将如意往后衣领一插,撩起长袍,三两下就爬上石面。

我简直傻眼。脱口就问:「老爷爷多大年纪?」

他拔出如意猛搔后脑勺,「七十九。」

我吞了吞口水,张老儿才六十岁,看起来倒像他爹。

我突然有点害怕。

娘常要我别老往山上跑,她说山里精怪多,招惹上了可不是闹着玩。

老先生伸手取走油饼,彷彿看透我的心思,「放心,是人非鬼。你瞧,我的手可暖和了。」

他另一只手背贴向我的脸颊。

怪怪,暖呼呼的,好舒服。

应该不是树精石怪之类的。而且,他的眼神好温和。爹常说看人要看眼睛,正念邪念都藏不住。

谁知道「正念邪念」长什幺模样?总之,老先生不叫人讨厌就是了。

「嗯,饼皮够酥。你爹手艺不错。」老先生吃得鬍子上沾满饼屑。「小哥姓什幺,叫什幺?」

「我们蔡家油饼铺已经开了三代,做出口碑啦。硕人,我是硕人。老爷爷怎幺称呼?」

「我姓黄,你叫我大癡爷爷吧。」

「大吃?」我见他三五口解决油饼的架势,怪不得……

「小哥想错了。不是吃饼的吃。」老先生再度看穿我的心思。

还有哪个吃?「癡傻的癡?癡狂的癡?癡心的癡?」

「是啊,就是带着病壳的,那个癡。」老先生就地坐下,淡淡地说。

这个名字倒有趣,就是不知道老爷爷「癡」些什幺?总不会是油饼吧?

我胡乱想着,这才注意他身上侧背一只蓝布包,仔细看,上头有好几块深浅墨渍。只见他将布包取下,探手掏出纸墨笔砚,一只手掌大小羊皮囊,最后是一块粗陶笔洗,周缘磕破了三个角。

老爷爷一瞬不瞬望着右侧一株高大的松树,摸摸鬍子抓抓痒,不一会儿居然平躺下来,举起双臂,张开左右两手的大姆指和食指,在空中围出或长或方的形状,透过这些「格子」往上瞧。

我越看越稀奇,索性也挨着躺下,学起老爷爷的手势比画起来。

山峰上的云被风吹得缓缓飘动,虽然日头不晒,天空还是亮得扎眼。

然后奇妙的事发生了。透过四只指头围起的框架,我看见松树顶端的枝干拉撑了似的往上冲,不知道有多想搆着天边;我喃喃说道:「再使点劲吧。再使点劲,说不定就成了。」

大癡爷爷侧过脸朝我一笑,「你也这幺想啊?」

说完,他坐起身,打开皮囊先灌了一口,然后朝笔洗里倒了点水。

等等,不是水。

我闻到一股酒气,忍不住挑起眉毛,瞪大眼睛。

大癡爷爷嘻嘻一笑。拿起墨条沾酒,在砚台上磨了几回。跟着摊开纸张,以酒墨润笔,画起松树。

我不敢吵他。悄悄跟着坐直了,静静地看。

老爷爷随手勾几下,刚才松树顶端的枝干瞬间移到纸面。

我支起脖子往上瞪,再低下头看画,揉揉眼睛,挨近一点再细瞧……怎幺会这样?

他下笔那幺「鬆」,我是说,他握笔的样子那幺随意,恐怕我捏根指头就能一把抽掉。但是,纸上的松树枝干拉撑了似的往上冲,不知道有多想搆着天边……怎幺会这样?

我还以为,要画出与天争高的拚劲,好歹得使出我爹揉麵的力气吧?

老爷爷将笔浸入笔洗,摁了摁,取出后往身上袍子再压了几下;不一会儿,远方的山,树端的云,还有追着云跑的风,一一浮现。

老爷爷画够了,搁下笔,拍拍肚子,又灌了口酒。

我忍不住拍起手来,「好厉害,大癡爷爷好厉害。」

大癡爷爷拍拍我脑袋,「唬唬小孩,算什幺本事?」

我拿起那张画,左看右看。只一只笔,一条墨,几滴酒;非黑即白,怎幺看起来有好多颜色?

「为什幺随身带着这些东西?你喜欢画画对不对?」

大癡爷爷点点头,「我喜欢画画,喜欢到处乱逛,随身带着纸笔,见到怪树奇枝,好看的江山风水,随手写下来。不一定什幺时候,心情来了,抽出几张,看着看着,就能画出一番景致。」

说着,他开始收拾画具。说是收拾,其实就是一股脑儿往布袋里塞,也不管残酒残墨什幺的。他接下我递过去的画纸,抖了抖,确定墨迹乾了,随便折了几折,就往怀里揣。

看来,老先生不怎幺注重收拾整理。很难想像他堆放「随手写下来」的地方会是什幺模样。

「喔。如果那些画纸弄混了怎幺办?比方说,你翻啊翻,翻出今天卧牛坡的老树,跟别处的江山风水混在一块了,怎幺办?」

「不怎幺办。顺着画啊。都是我走过的地方,我的回忆,我爱怎幺夹缠就怎幺夹缠。东山的云配西山的雨,硕人的油饼配大癡的酒;我开心就好。硕人开不开心?」

我点点头。

大癡爷爷不像老人。

当然啦,他看来就是位老人家,儘管模样比张老儿年轻,还能爬巨石,毕竟……就是位老人家。但是,他说话的样子,小眼睛闪着光,带着某种不在乎的神情,却又跟市场里那些无赖撒野的模样大大不同;大癡爷爷不像老人。

不知怎幺,我想到刚才那篇〈东坡羹颂〉。脱口就问:「大癡爷爷,什幺是『天真味』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