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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0-07-10

我持械抢劫已有近二十年历史。我最擅长的就是:消失。

我持械抢劫已有近二十年历史。我最擅长的就是:消失。

我持械抢劫已有近二十年历史,疑神疑鬼是职业使然,五斗柜最下层抽屉藏着的一叠假护照和百元大钞也是。我十几岁就进了这一行,抢了几家银行,以为自己喜欢那种爽劲。我并不是运气最好的,大概也不是最聪明的,可是我对这一行很拿手,从没被抓过、侦讯或採指纹,因为我极度谨慎,这是我之所以能生存的原因。我独居,一人睡觉、吃饭,不信任任何人。

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三十个人知道我的存在,我不确定他们是否全都相信我还活着。我这幺低调是出自必要。我没有电话号码、也不收信。我没有银行帐户、没有负债,可能的话只用现金,真的得用信用卡时就用一些企业用黑卡,每张都属于不同的境外公司。要联络我只能用电子邮件,但也不保证我一定会回信。我只要搬到新的城市就会改地址。当我接到不认识的人来信,或是信件内容不再有重要资讯时,我就把硬碟放进微波炉里销毁,收拾行囊、重新开始。

电脑又叫了一次。

我用手指抓了抓脸,从床边的书桌上拿起笔电,收件匣里有一封新邮件。我所有的电子邮件都经过好几道匿名转寄服务才来到这里。资料在冰岛、挪威、瑞典和泰国的伺服器经过分解后送到位于世界各地的帐号,追查IP的人永远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的。这封电子邮件几分钟前抵达我在雷克雅维克的第一个海外地址,那里的伺服器用我的一百二十八位元私人金钥加密,接着再转送到用另一个名字注册的地址,然后另一个地址,再另一个地址:奥斯陆、斯德哥尔摩、曼谷、卡拉卡斯、圣保罗,经过十次菊鍊式串接,每一个收件匣都有备份。开普敦、伦敦、纽约、洛杉矶、东京,现在已经无法侦测、追蹤,保密而匿名。这个讯息传给我之前已经绕了世界几乎两大圈,存在于所有的收件匣里,但我的密码金钥只能打开一个。我键入密码,等着讯息解码,听到硬碟转动,CPU运转的声音。时间是清晨五点。

我的解码程式发出通知声,解码完成。

我按下讯息。

多层转发程序隐藏了寄件人的地址,不过我立刻知道是谁。在三十个知道如何联络我的人之中,只有两个人知道主旨栏的那个名字,只有一个我确定还活着。

杰克‧达尔顿。

我的名字并不真的是杰克,也不是约翰、乔治、罗勃、麦可或史蒂芬,不是任何一个出现在驾照上的名字,也不是护照或信用卡上的名字。我的真名不存在于任何地方,也许只有保险箱里的一张大学文凭以及一、两张学校成绩单除外。杰克‧达尔顿只是一个很久没有使用的别名,自从五年前用过一次之后就没用过了。这几个字在萤幕上闪烁着,旁边小小的黄色标籤显示讯息是高重要性。

我按下去。

内容很短,只有:请立即来电。附着一个当地区域码的电话号码。

我瞪着那个电话号码。通常,我收到这样的信时根本不会考虑拨打。这个区域码就是我住的这一区,我思索了一秒钟,得到两个结论。寄件人要不是运气非常好,就是知道我在哪里。考虑到寄件人的身分,大概是后者。当然,他有几个方法可以得知,可是都不是容易或便宜的方法。光是自己已经被找到的这个可能性就足以让我跑路。我的原则是永远不拨打不认识的号码。电话很危险。透过一连串匿名伺服器追蹤加密电子邮件很困难,可是用手机追蹤人很简单,连一般警方都能追蹤电话。可是一般警方不处理我这种家伙,我这种人得到的是完整的待遇:联邦调查局、国际刑警组织、祕勤局,他们有很多干员可以做这种事。

我目不转睛瞪着那个闪烁的名字。杰克。

这封电子邮件若是来自别人,早就被我删除了。这封电子邮件若是来自别人,我早就关闭帐号,删除所有讯息了。这封电子邮件若是来自别人,我早就烧掉电脑、收拾行囊,搭上下一班前往俄罗斯的飞机,在二十分钟内不见蹤影。

可是寄件人不是别人。

世界上只有两个人知道这个名字。

我起身到窗前的五斗柜,推开一叠钞票和写满笔记的黄色拍板簿,我没有工作时就翻译古典文学。我从抽屉拉出一件白衬衫,从衣柜拿出一套灰色西装,从五斗柜拿出手枪肩带皮套。从上面的盒子拿出一支小型铬左轮手枪:一把警探专用手枪,扳机保险和击锤顶纹都被我用一把点三八口径的中空弹磨掉了。我穿上衣服準备好,拿出一支旧的国际电话预付卡手机开机,按下号码。

电话根本还没响就有人接听了。

「是我,」我说。

「杰克,你真难找。」

「什幺事?」

「我要你来我的俱乐部,」马克斯说,「先提醒你,你还欠我。」

马克斯从未在自己的餐厅杀过人。

不过,他的确有足够的理由干掉我。我们曾经合作的案子没有成功,连带他的声誉也遭殃,一夜之间从国际幕后主谋变成卑鄙的大毒枭。以前,世界上最棒的执行人员任他挑选,现在却得雇用街上的小混混保护他。那件任务之后,我以为他永远不想再见到我了,我以为他会宁愿对我开枪,而不是写电子邮件给我。但不知为何,我早知道会有这一天,是我欠他的。

后面的守卫在等我,他的身材高大,身着丹宁布衣料,看了一眼我的新面孔才让我通过。他向我点点头,彷彿认得我,可是我很确定他跟我素不相识。我已经改头换面多次,连我自己都不记得自己的长相。我最新的扮相是焦糖色棕髮与深棕色眼珠,由于足不出户而白皙的肤色。这并不全是整型手术的结果:隐形眼镜、减重和染髮比五万美金的刀工效果更佳,但这些功夫还不及全部的一半。若是学习改变说话的声音及走路的姿势,十秒之内就能变成你想变成的人。我发现唯一无法改变的是味道,虽然可以用威士忌、香水、昂贵的乳液盖过,但我的导师告诉我,体味是无法改变的,我永远是黑胡椒加香菜的味道。

我穿过服务门来到餐厅后方,马克斯在百威淡啤酒霓虹灯下的第八个卡座等着我,面前放着一盘还没碰的火腿蛋,旁边有一杯咖啡。

他等我靠近才开口。

「杰克,」他说。

「还以为永远不会再见到你了。」

马克斯‧海斯身材高大而削瘦,像某个电脑公司的老闆一样。他骨瘦如柴,看起来在自己皮包骨的身体里很不自在。最成功的罪犯是看不出来的。他穿着深蓝色牛津衬衫,戴着厚如可乐玻璃瓶的三焦镜片。自从奥瑞冈州蛇河的工作营之后他的眼睛就坏了。他的虹膜是模糊的蓝色,瞳孔四周越来越淡。他只比我大十岁,看起来却老多了,掌心变得很粗,外表唬不了我。

他是我见过最残暴的人。

我滑进他对面的座位里,看看桌子底下,没有枪。我从未被人从桌子底下开枪过,不过很简单,尤其是像他这样的人,只要用P二二○或其他装着灭音器的小型手枪就能办到。亚音速子弹,一枪腹部,一枪心脏。他会叫厨师剁掉我的双手和头部,用垃圾袋把我装起来,把剩下的部位丢进海湾里,彷彿我从未存在过。

马克斯稍嫌不悦地伸长手指,「杰克,」他说,「别侮辱我,我叫你来不是为了干掉你。」

「我只是觉得在你这边纪录不佳,还以为你再也不会找我合作了。」

「你显然错了。」

「这一点我倒是发现了。」

马克斯什幺都没说,没必要。我直视着他,他打开掌心放在桌上,摇摇头,彷彿很失望。

「子弹,」他说。

我说,「我不知道你的意图为何。」

马克斯说,「请交出子弹。」

我的反应很慢,用两根手指拿出肩带枪套里的左轮手枪,让他知道我不打算使用。我打开弹膛,推出所有的子弹,把一把中空弹放在他盘子旁的桌上,像餐具一样在木头上发出声响,滚动了一会儿才在他和我之间停下来。

我把枪放回枪套。

「找我什幺事?」我问。

「你认识海克特.莫雷诺吗?」

我缓缓点头,不甚明确。

「他死了,」马克斯说。

我没什幺反应。这并不算什幺新闻,我第一次见到莫雷诺就知道他会早死。几年前,我在杜拜一家酒吧里,正打算喝完柳橙汁后回家。那地方很高级,客人都穿西装。莫雷诺从我背后出现,身上穿着一套新的亚曼尼条纹西装,抽着温斯顿真货香菸,一次两口。他说话时夹杂着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,也许是阿拉伯文或波斯文。我们谈完后,他用人造玫瑰花的包装管在停车场的工具棚后方点燃快克古柯硷,我闻得到他衣服上快克古柯硷加热后的味道,看得到肋骨底下的心脏跳动。他算得上军人的话,我就是圣诞老人。

「关我什幺事?」我对马克斯说。

「你跟他多熟?」

「够熟。」

「多熟?」

「像我跟你一样熟,马克斯,我知道你找我是来听你说,不是来谈某个我出任务时认识的毒虫。」

「杰克,都一样,」马克斯说,「莫雷诺今天早上中弹了,值得我们的尊重,他到死前都是我们的同行。」

「要我给莫雷诺这种杀人兇手尊重,我不如自己吃一颗子弹。」

我们沉默了一会儿。我端详马克斯的面孔,他的眼神看起来很不自然。他的咖啡杯四周有一圈棕色污渍,咖啡已经没有热气,没有装奶油的小杯子,没有空的糖包,只有一圈乾掉的棕色咖啡渍,还有杯缘底下的黑色咖啡渍。这杯咖啡至少是三小时前倒的,没有人在凌晨三点点咖啡的。

「到底是什幺事?」我问。

马克斯伸手从口袋拿出一叠像平装书那幺厚,用橡皮筋绑着的二十元纸钞,放在桌上,「今天早上,」他说,「我跟莫雷诺的抢案失败了,死了一堆人,货也不见了,是联邦调查局出动的那种惨。」

「你要我做什幺?」

「我要你做你最拿手的,」他说,「我要你让它消失。」